她嫣然一笑:“正好,我做了早饭,一起吃吧。”招呼他到桌前坐下,慢慢从厨房端来两碗面,将其中一碗面放到他面前。

她莞尔一笑,许诺:“好。年年生辰,一碗长寿面。”

4

他摇头:“还没。”

歌喉婉转迷人,可仲襄驷此刻却压根无心于这娇柔酥软的小调,他气鼓鼓地大跨步朝前走,急不可耐问:“还有多远啊?”

1

他体贴地安慰着她,从怀中取出一方小笺,她展开,看见上面清峻的字迹写道:

仲襄驷在门外听到的,便是这样一段老父愁肠。

她又问:“我长得跟她很像吗?”

他絮絮叨叨地说着,不知不觉中竟将复杂的家族隐事一一皆对她合盘托出了——只为那初见时就没来由生出的心安。

柳絮飞了散,荷花开了谢,桂子香了凋,雪花落了化,漫长又迷茫的等待,三年的时光便过去了。

她是个穷医女还瞎了眼,这阔少却天天往医馆跑,求她嫁入豪门。谨以白头之约,书向鸿笺,好将红叶之盟,载明鸳谱。

仲可怀也,诸兄之言亦可畏也……”

仲父点头:“嗯。”

2

仲父迟疑良久,终是缓缓点下了头。

显然并不是。

“父亲想让我继承他的经商事业,可我并不想就此蹉跎一生,如今的国家摇摇欲坠,中华大地烽烟四起,家国天下,无国,哪来的家?我这一生高傲自负,平生之志,惟愿驱除贼寇,还我河山!可父亲坚决不许,他买通了守城的人,死活不让我离开一步……可怜我如许大好男儿,空有满腹豪情,却不能为风雨飘摇的家国出一份力。”

萍水相逢的缘分,不多不少,足以让他放下那颗戒备的心。

他全神贯注地望着她,不经意脑袋歪了歪,牵动了伤口,不由“嘶”了一声。

临行前夜,正是八月十五中秋,绿枝坐在庭院里赏月。花落之声簌簌,仲相思踏着一地的落花而来,为她添了一件秋衣。

“婆婆,听闻您做长寿面的手艺不错,不知我是否有口福一尝?”

看此日桃花灼灼,宜室宜家;卜他年瓜瓞绵绵,尔昌尔炽。

“可否让我摸一摸你的伤口?”她的声音里有些心疼之意。

他怔住了,只低头瞧着碗里的面,那面泡在汤里似乎有些久了,像美人花了的脸,卖相不大好看。

华夏终于打了胜仗,仲相思也携着一身风霜回来了。

他慢慢勾了唇角:“当然。”

像是等待一树花开那么久,仲父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哀恸,哽咽着开口道:“我给他取名‘襄驷’,表面上旁人看着是襄助我的意思,其实是谐音‘相思’,是我对他母亲无穷无尽的难言的相思啊……”

她回眸一笑:“二少,你来了?”

绿枝抿了抿唇:“仲伯伯,绿枝冒昧问一句,您待二少的母亲并不是他说的那样吧?”

仲父悲喜交加,绿枝闭着眼,也在一旁不禁泪水涟涟。

她盛了三碗面,分别递到我和老板面前。

她问:“是不是面不好吃?”

她的声音如一尾轻盈的羽,不疾不徐,拂过他的心尖:“二少,生辰快乐。”

他急着回来见她,仍是一身戎装,英姿挺拔得很。

他不甘示弱,指着她因嘲笑自己而无意之中也咬断了的面,开怀大笑:“你也咬断了,也要短命了——哈哈哈——”

他打量娴静而立的绿枝许久,哑声一笑:“像啊,真像她。”

“哎——”他长长一叹,眸光里一扫刚刚的慵懒,脸上赫然漾起波澜,可很快,又重归平静:“我出生在一个大家庭,我在家中排行老二,上头有个哥哥,不幸幼年时就夭折了,底下还有个弟弟,他是我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生的,是父亲眼中的宁馨儿。而我的生母只是个卑微的医女,在父亲还没有发迹的时候跟了他,可是,父亲却在我周岁时抛弃了糟糠的母亲,另娶了商贾人家的小姐。”

她的目光如茶,那股子淡淡的气息里,有潮水的起起又落落,有明月的圆圆又缺缺,有一种叫作岁月的东西。

他倾身向前,与她挨得很近,近得似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。

都说男子穿军装、女子着旗袍是最美的。

他漾出一笑:“谢谢。”

偶尔一次闻知她已八十五岁高龄,却仍要为生计忙活,不免生怜。可是,我一直不晓得,为什么她的面馆卖长寿面,总不能每天来她店里吃面的都是过生日的,不过生日就不能吃她的面了吧?

也不知是什么缘故,一向骄矜的他今日竟会相信一个盲女,他连丝毫都未曾担心过她会否因眼睛看不见而抓错药,就伸手接过了她递来的药。

等到仲襄驷走到右侧就诊的桌前坐下,才发现她竟是个盲女。

3

他“啪”地推开了门,跪倒在父亲的膝下,第一次开口唤他:“父亲。”

这日晨时,他一如既往地来医馆找她,推开门就瞧见那道窈窕的身影,正背对着他,在药格子前打理药材。

她痴痴惘惘般望着他,那张笑起来唇红齿白、风华绝代的脸,是她的夫君?一时恍惚,竟伏在他的身上呜呜地又哭了起来。

绿枝好奇,开口问:“您说的,是二少的母亲吗?”

“两姓联姻,一堂缔约,良缘永结,匹配同称。

他连忙拿起筷子,挑了一口:“不,很好吃。”又问:“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辰?”

此证。”

他伸手揽她入怀:“等春回大地,第一串栀子开花的时候,我就回来娶你。”

仲父打发了仲襄驷出去,独留了绿枝在书房说话。不过,他并没有像戏文里写的那样,冷冷掷过来一句“离开襄驷,我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”这样的话。

我看到她站在汤锅前,神色浅浅,任由白花花的面条在锅里翻滚。待面煮好后,她拿漏勺捞起,搁到青瓷莲花的碗里,中间放一块煎蛋,四周配了红豆、当归、莲子,浇一层老醋,再撒一圈葱花,似乎有种漫不经心的淡然。

面落到碗里溅起汤汁,些许沾到了她的脸上,他伸手替她轻轻拭去。

老板请他入内小坐,她步履有些老太地走进来,拂袖间,氤氲着浅淡的药草香。

他迫不及待冲进她的院子,嗓音里带着长年征战沙场的嘶哑:“绿枝,我回来了。”

他一贯的骄纵戾气尽敛,声音温柔得似潺潺的溪水:“不曾。”

她说:“你的小厮告诉我的。”

他的父亲,叫仲驷。

仲襄驷带着绿枝回了家见父亲,他们既已两情相悦,他要风风光光地娶她进门。

夜深人静,月光落满屋檐,我和老板坐在那座熠熠的火炉边,小酒微醺,长寿面长,听她将那斑驳的岁月慢慢叙来……

仲父摇头:“不,容貌并不肖像,只是俱是眉眼恬淡,性子婉顺,或许学医的女子都是这样的吧,人淡如菊,心素如简,人美心善。”

小厮向她简单叙说了一番,原来是他家二少爷因跟父亲怄气,被父亲恼怒之中抓起一个砚台就砸过去,不偏不倚地砸中了额头,流了些血。二少爷怕丢人不肯去大医院,因听说卢家医馆老大夫医术精湛便寻来了。

来人是巷子里卖长寿面的老婆婆,我经常去她的面馆吃面。

仲襄驷望了眼,右手紧紧捂着脸,拔腿就走。

不知谁采了栀子花放在柜台上,在药草香中添了丝丝栀子的味道。她清秀的脸庞映在莹白的栀子花下,安详静好,清隽如画。

“将仲子兮,无逾我墙,无折我树桑。岂敢爱之?畏我诸兄。

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:“好了好了,我这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么?往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——若非死别,绝不生离。”

他连忙过去搀她。

寻觅半生,在这缤纷乱世,终是觅到了一方闲花落地的贞静。

她问:“你吃早饭了吗?”

一场秋雨过后,天气便又冷了几分。

她唇角弯了弯,他瞧得分明,那清浅的笑意中,有不舍,有牵挂。

春和景明,柳风徐徐,悠闲古朴的甜水巷春光百年如一日。

绿枝却是蹙了眉,问他:“你父亲经常打你吗?”

待触到那一双风霜的眉眼时,她再也忍不住了,热泪盈眶,一头扎入他的怀里,贪婪地吮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暖意。

院中正站在筛子前晾晒草药的倩影一怔,缓缓转身,在看清楚来人的那一瞬,眸中光华闪动。

在婚礼的前一夜,绿枝逃婚了。(小说名:《不悔仲子逾我墙》,作者:五月渔郎。来自【公号:dudiangushi】禁止转载)

“我一直瞒着他,他的母亲其实不是被我另娶抛弃的,而是在一次爱国救援医护工作时失踪了……可我宁愿让襄驷误会我抛妻弃子,也不能告诉他,他母亲离开的真相。我知道他一直想去前线厮杀,保家卫国,可我不敢啊!我已经失去了妻子,若再失去他,叫我一个人怎么撑下去……所以我对他严苛,只想护他一世周全。”

他猝不及防握住她的手:“绿枝,我要你往后每年的生辰,都为我做一碗长寿面。”

仲襄驷初来甜水巷的时候,天桥上练唱的戏子正咿咿呀呀地吊着嗓子,嗓音随着古镇的春光缓缓流动,词中所唱乃是一阙远古的民谣:

“我叫绿枝,”她落落大方,一双眼如沉睡的枯叶蝶般合着,却让他觉得里面仿佛有星河的光晕流转:“秦桑低绿枝。”

他又向父亲提起上战场之事,意气飞扬:“即便战死沙场,那也是抛头颅、洒男儿血,以我戋戋微躯,护我家国,不枉此生!”

父子二人商定,以后绿枝就住在仲府,世道混乱,她一个弱女,免受乱世之苦。

一旁的小厮连忙哈腰赔笑:“二少,您瞧,前面写着‘卢’字招旗的就是了!”

她慈和一笑:“当然可以。”

听我说了她开面馆后,老板诚心诚意笑问。

他本是担忧父亲为难绿枝,故而躲在门口偷听。却不想看到向来疾言厉色专横无情的父亲,此刻却哭得老泪纵横。

这三年来,看似平静的眉眼下,她其实害怕得紧,生怕他像他母亲一样,一去不归。

“弄疼你了吗?”她紧张地问。

他“哦”了一声,大口大口地吃面,不想吃得太快呛着了,直咳嗽起来,嘴里的面自然是咬断了。

仲襄驷扬声道:“以后,我就叫——仲相思。”

她拼命地点头:“是。就在几个月前,仲伯伯接到洋人医院的通知,说有人捐献了眼角膜,便连忙带我去治疗。”顿了顿,喜极而泣:“我终于可以看见你了!”

她取来纱布,娴熟地替他包扎,又在那一格一格的药格子里抓了药。她嘱咐道:“你的伤并无大碍,这些药服下,不出半月,伤口便可愈合。只是仔细莫要沾了水,否则伤口化脓就麻烦了。”

站在黄昏时分的卢家医馆前,未及进门,一股幽淡的药草香就从里头飘了出来。仲襄驷急促的步子不由自主地顿了顿,似乎就在这一瞬间,之前的焦灼顷刻消散全无。

这桩喜事终是没能结成。

6

临走时,他忍不住问了她名字。

她抬手,一寸一寸抚过他的颊,他的鼻,他的唇。

仲相思大惊大喜,跑过去,手攥着她的胳膊:“绿枝,你看见了?你能看见了?”

仲襄驷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卢家医馆,起初是打着每日复诊的幌子,后来又换了学点医术以后就不怕时不时挨父亲揍的由头。

她咯咯地笑起来:“你咬断了,要短命了!”

她无儿无女,一辈子就这么守着一间面馆。没人的时候,她时常一个人倚在门上,淡淡浮起一个眼神,像在期盼什么。

此刻金乌西落,残晖遍洒,西边的晚霞犹如红莲流光。薄薄的霞色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衣衫上,哪怕只着荆钗素裙,亦足以动人。

“你知道么,我的名字仲襄驷,仲襄驷——我生下来的使命,不过是襄助他而已!我就是他手中操纵的一枚棋子,一个傀儡!”

5

柜台前是个清瘦的女子,声音恬淡,清妍若波。

“二位客人,师父去山里采药了,不知有什么事小女子能为二位效劳的?”

我想,今晚兴许可以一解我的疑惑了。

忽然“嗳”了一声,冲他笑道:“对了,长寿面是不能咬断的,得一根长长地吞下去,否则会短命的。”

她的手一丝一缕滑过他的唇、他的眸、他的眉,最后停在了他的额头,像掠水的柳枝,像素洁的丝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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